甘之如饴

这是一篇我校对的、好友撰写的自传体散文(也算是合写?),权当鸽子博主的诈尸之作吧。

在以某种我并不乐意的形式结束了似纽形动物一般的蜗居之后,我终于又回到了滨海镇。滨海镇的住所远远不如家乡的如意,但是由于某种复杂的原因,我又被迫住在这里。在家乡的洋房里,我往往无需空调亦能度过整个夏天。每自凌晨至傍晚,不远处的山谷就将全部的温暖冷气送进屋内。说是冷气,只是作为夏天的风,没那么燥热罢了。在家里的时候,每每记起北海道那连绵于海岸线的渔港,柴油的厚重与鱼尸的腥臭交错混合,竟也成为了记忆中独特又历久弥新的味道。

在这滨海镇无所事事又狭小无比的双人公寓中,我猛然间想起西海君曾与我同住。当时,我们一同攻读着我们各自的学业。西海君和我算是同乡——当然是按照行政区划来说。彼此家里住的并不很近,哪怕是驱车想要见面,也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也已出国留学,而到现在我对未来还没有打算。我一直都不是对未来想的很远的人,甚至属于那种在晚饭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吃什么的那种。

刚认识西海君的时候,彼时他刚刚与自己并没有想过要交往女朋友分手。按照他的话说,说是女朋友,不如叫作原本的女性朋友,只是莫名其妙变成了暧昧对象而已。只不过很多时候为了叙事方便,我们把一种虚无缥缈的头衔,抑或是实际存在但内容完全没有关联的头衔给予那些曾经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人。

西海君在滨海镇从未想过与哪个女性认真交往,向来如此,从他满心怨言来到这光怪陆离的地方,直到略有不舍却决计已久的离开,向来如此。

记忆很模糊,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我们曾在阳台上一起抽烟。

我一直认为,男性对于女性天然的好感,是任意一个心智发育正常的男人没法避免的事情。而很明显,西海君就是抱着朴实的良善与那种没法避免的东西同那个女孩子交往。那时的我们还是学生,但是正因为是学生,很多东西都在那里纠缠。

西海君特别钟爱 Marlboro,尤其是混合烟。倒不是说他不抽烤烟,或许只是出于某种打小的习惯,只不过不愿意改变罢了。至于那女孩子的名字,我也早已想不起来——准确地说是从未记起过。毕竟我们未曾谋面,西海君也只是在某次饮加冰的波本威士忌时,间或提起。至于这件事情为什么能被我记住,甚至是想起西海君时一下子就能想起的事情,大致是由于西海君并不属于那种惹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但是他也并不是没有恋爱经历。他一口北海道的口音加上不富裕但是殷实的家庭,还有他谈天说地时的确迷人的样子,以及很容易预见到的博学的个性,使他的的确确交往过一些女孩子。而那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却是连精心打理的油头都全部剃掉,换为美式圆寸,戴上约有一年未佩的尾戒去下定决心过东正教牧师那深奥而艰辛却不为人所知的生活的。

抱着某种实在的良善和那种东西,西海君提出了试试交往的请求。

但是换来了对方表示虽然没有男朋友,但是有固定性伴侣的回答。据说对方很坦率,坦率地令人震惊。在那个彼此还在象牙塔里的时代,听说这样的事情不免令人惊掉下巴。对方还大方地承认,那个对象就是她青梅竹马的朋友,但并不是未来要结婚的对象。甚至还体贴地向西海君询问或致以歉意,告诉他千万不要惊诧或不能接受,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后还希求能继续做朋友。

“接受不了吗?”我试探性地问西海君。

“如果一般来讲的话,我还没有封建到那个地步。”西海君摇摇头,能明显地看出来他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他略一蹙眉,像下定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似的,开口道,“只是一开始就以异性朋友的身份相处,不知为何走到了这一步,内心接受不了罢了。事情到这般田地诚然奇怪,但是如果不把话说开的话情况更糟。莫不如就当作是饮鸩止渴吧。”

我默然。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我能够左右或者揣度的事情。西海君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这种侮辱不止针对他自己,更针对了所有他曾经信仰的生活。这种莫名其妙从朋友变成暧昧对象的一段时间也令他头疼作呕。我常常想,我也一样。我管不了我朋友的生活问题,而且这些事情也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但是我的女朋友——或者说女朋友的候选人有这些问题也会使我头疼——不仅这些事情影响到了我们的关系,更令我反思我待人接物的识别能力。

西海君没有说什么,他说那天见面之后,那个女孩子他再也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从西海君嘴里再听过任何其它关于女人的故事。西海君说,自己绝对不会主动,但是如果真的到了和自己的青梅竹马的伙伴到了那个地步,他宁愿死在那种事发生之前。我想也是。如果预知会发生那种事情,莫不如就让自己在预知后一秒死掉好了,这样一来还能免于遭受生活的惊扰和道德上发自心底的谴责。

总之,毕竟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她,我可能听过那个女孩子的名字,但是我最后也忘记了。

现在西海君也不与我同住,这个房间里的声音也很难再传出去,或者说这个房间也很难再兀自发出什么声音了。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独居时会和自己说话的人,同时现在没有什么人来打扰我。山河和故人都沉默寡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泄露房间里的秘密。

至于那个女孩子,我想她应该也会过上常人的生活。她那固定的性伴侣,最终也会像村上任何一本小说中的悲情主人公或重要的配角一样,藕断丝连,但大家终究会分道扬镳,消失在各自的生命中,永不相见。

即便是面对面让我见到那个女孩子,我也认不出她来,因为我说过无数次,我这些经历仅仅是道听途说。而且那天西海君为什么讲起这个,我也全然没法记住。甚至说我仅仅是请求他编一个故事,或者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曾在那夏夜的噤声小径里回望背后的人间烟火而生硬捏造了一场幻梦而已。

但那都无所谓。但在我眼里,那种实在的、社会提倡的、令人无法不心驰神往的良善,和那种本性的东西,着实奇怪。令人手足无措,但又没有任何好的办法。最终只好求得一种道德的宽宥,以及对自己内心不舍和那种基因的反叛罢了。

若不被毒死,就会被渴死。

我们每个人都在生活中一次又一次饮鸩止渴。喝下毒药,无论快慢,我们会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会因自己的努力变好,但下一次可能毒药更烈且猛。并且我们都没想过毒药发作的后果。我困在这榻榻米铺满的房间里,又一次忆起北海道的海风。我换了个朝向站着,面朝自己的故乡。我侧身望向窗外,整个镇上空布满了低垂的云,间或能看到太阳,但它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细细咀嚼,上次见到西海君已经是四年之前的事情。如果按照时间推算,怕不是那女孩子已经大约二十六岁了。可能她已经初为人母,也可能仍然孑然一身。但那都不是事情的重点。我仍然能想起西海君左手小指的尾戒,以及他再不谈起异性的冗语。或许当年的西海君真的是被逼上了绝路,才会去选择“喝下毒药”吧。

我起身,把窗户打开。风毫不客气地灌了进来。

我换走手中的杯子,重新加入冰块搅拌。将威士忌倒入杯中。

为所有的西海君举杯。

*注:西海(にしかい)是“西贝”汉语的日译的音译,作者本姓贾。
文 / 贾宸譞 
校对 / 結城へんり